看朱学勤的同时,跑开去看龙应台。《
请用文明来说服我》,和其他各书一样,诸文散见于华文报刊,有“最大的诚意”和煽情的方式。我从似懂非懂一路走过,读她二十年来对不平事发不平鸣,愿意接受这煽情,理智而克制的煽情。
两篇他人序言之一,《
烂泥巴里有人跪着造反》,提及董桥写龙氏:“台湾的国民党已经吊着历史的尿袋坐在院子里打盹;执政民进党一味吞服台独的春药遥望上海的背影自我泻欲;香港刚刚变成四九年十月之后头几年的大陆”,“这一刻,龙应台仿佛五十年前流亡南下的读书人,香港仿佛亮着风灯的客栈…静夜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,撩起的也许是江南故人多病的惦挂;天亮后几个顽童喧闹的争吵,联想的也许是台北权力走廊上打碎酒杯的喟叹”。
董先生的字血肉丰沛,而我近年斗胆说看得有点倦怠,为的字字句句打磨得工整对称,太过精细。正是鱼老师说的耽美,他自是乐在其中。
《
罗素,一九二二》
罗素1920年在北大客座,1922年写《
中国问题》:“假如中国人能自由的吸收我们文明中他们所需要的东西,而排斥那些他们觉得不好的东西,那么他们将能够在其自身传统内中获得一种有机发展,并产生将我们的优点同他们自己的优点相结合起来的辉煌成就。”为获有机发展,得避免两种危险:“第一种危险是,他们可能会完全被西化,迄今为止他们所具有的民族特征全被磨灭,世界只不过是多增加了一个不知疲倦的、聪明的、产业化的、军事化的国家,这些国家正在折磨着这个不幸的星球;第二种危险是,在抵抗外来侵略的过程中,他们也许会被逼到除了军备以外,在各方面都强烈排外的保守主义的道路上去。”
1949年共和国成立,全面排外;1966年文革,全面破坏传统文化;今天,民族特征磨灭,不知疲倦,聪明,产业化,军事化。
龙应台写罗素批判西方工业化后过度崇拜进步,强取豪夺,涸泽而渔。而他在八十多年前警告过的今日之中国,“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能源消耗国 ”;“世界银行统计,大型水电工程的强行设置,已经造成上千万人的离开故园。”
“它已经加入了骄傲的文明“掠夺者”的行列。英文《
金融日报》在2005年2月19日报导:每个月都有大约20艘货柜巨轮从印尼驶往中国,满载木材,从原始森林违法砍下,送到中国成为新兴中产阶级家里的木质地板。1997年中国进口100万立方米的木材,2002年进口数字已经是1600万立方米,而且每年急速增加。联合国的专家说,亚太区原来覆盖极广的珍贵原始森林仅剩百分之五,大多集中在印尼,但是在中国巨大的需求下,这最后的百分之五也难幸存了。”
《
为台湾民主辩护》
“我无意说,台湾的民主很成熟。不,它很幼稚,充满缺陷,因为它先天不足。
国民党当权时,我曾经觉得自己是“被绑架的人民”。蒋介石的独裁使我在西方留学时,觉得抬不起头来。他没有我的背书,却对全世界代表了我。
当时并没有想到,有了民主之后,我仍然是个“被绑架的人民”。四年来,陈水扁以巩固政权的手段来治理国家,以对抗中国的操弄来巩固政权,以族群对立的情绪来凝聚选票,件件都违背我这个公民对民主原则的认知,但是他,对全世界代表了我。”
我这些年每有身份认同之苦,为的正是这个国家突然醒来、大步向前、地面为之震动,的同时,身着皇帝新装,伤口极深,语焉不详中溃烂。这个国家,对全世界代表了我。
问小重,是否从无类似困扰,答从不。但事实上,我所以为不得不发之声,并无异于小玫或鱼老师常有的诡异梦境, 现实种种标签扭曲之下,呓语一场罢了。
《为台湾民主辩护》刊载之初,四下哗然,内地从来不乏的大中华主义者,口口声声“十三亿人”;《
为》文说的请你冷静深沉,我卑微要求的:请不要让我代表你,请你也不要代表我,终于落空。
于是我,没有博知兼虔诚到信奉或反对任何主义,错综现实里时时无法判断文明与虚伪之别,能坚持的是纸用双面,少用一些水,多关几次灯。